「哇賽,你看這個…」我看著電視新聞對我女朋友這樣說,「太誇張了!」
女友坐在沙發上,頭都沒抬一下,低頭埋在她的愛情小說裡。
「一個日本中學生把人推下鐵軌,結果他說他只是想坐牢!哇哩咧,想坐牢!他有病啊?」
女友還是在看著他的愛情小說,並不是什麼知名小說家的小說,不是什麼米蘭昆德拉那種小說;相反地,她應該是看那種介於言情小說與暢銷愛情小說之間的通俗小說。總而言之,她並沒有對這則新聞感到有興趣。
隔天,她就失蹤了。
「喂,請問是怡芬嗎?」我從我和朋友及女友之間,終於找到一個和我女友比較熟的朋友,「你知道小芯失蹤了嗎?」
「是喔,」手機那邊的朋友似乎不怎麼緊張,「幾天了?」
「一天。」我今天早上醒來,發現自己一個人躺在床上,沒有電鍋蒸東西的聲音,沒有洗衣機運轉的聲音,沒有浴室蓮蓬頭出水的聲音。浴室的地板乾地不得了,粉紅色的牙刷也被拿走了。
「拜託,一天哪叫失蹤啊!」怡芬用一種「受不了」的口氣這樣說,聽起來是個會翹腳抽煙喝酒的女孩子的口吻,「等一個月後再去找她吧!」
「一個月!」我大叫,「你瘋囉?你朋友不見了,你還要我一個月再找她?」
「那你報警啊。」怡芬冷冷地說,「反正一切都是因為你講錯話。」
「我?啊?」我簡直被罵地一頭霧水,就好像我好心對人噓寒問暖,卻被反控騙吃詐財一樣莫名其妙,「我沒有跟他有任何爭吵耶!昨天還好好的,我們晚上還…」
我們晚上還做了一次。其實嚴格來說我們並沒有做,但她替我口交,因為她生理期來,而我又是個二十五歲精力旺盛的失業男。
「我們還一起看了電視,我叫他看一個新聞,就是日本中學生把人推下鐵軌的那個新聞,然後我們就去睡覺了。」
「你知道YouTube嗎?」
「啊?」
「YouTube!你知道嗎?」
為什麼這個女的會覺得把文法變一下我就知道她在說什麼?
「我晚上寄一個網址給你,不要說是我給你的,看完以後你再去找她。」怡芬平淡地說,好像她已經處理過很多次類似這樣的事情,一瞬間我有放心的感覺產生,好像我不是第一個讓女友消失的爛人一樣。「先這樣,掰掰。」
隔了兩天,怡芬的信才寄來,她沒有說信遲到的原因,也沒有傳任何簡訊說明為什麼拯救朋友的信可以遲到兩天;總之,她寄了一串網址給我。
影片有五分四十一秒,一群飆車族拿著鐵棍打一個路邊的男孩,打了足足四分多鐘;飆車族和他們發動的機車圍著男孩,男孩倒在地上,從一開始的抱頭,到最後一動也不動,似乎以經失去意識或心跳時,旁邊一個飆車族拿了一個盆栽朝男孩的頭砸下。
三個月後,我找到女友,她在老家附近的天橋上等我,她辭掉了工作,「反正那個工作很爛。」
「不是月薪兩萬六嗎?」我問她,太陽酷熱地照下,她的額頭上有汗珠,眼神卻十分冷靜。
「你知道在台北五萬以下都是中低收入戶嗎?」
「回來吧。」我拍拍她,「沒有你我什麼事都做不下去。」
「你只是不習慣而已。」女友拿起放在腳邊的啤酒,她已經喝掉一罐,第二罐大概喝了三分之一。「你不習慣沒人幫你洗衣服,沒人幫你決定晚餐,沒人幫你看104徵才,還有你不習慣沒人幫你發洩性慾,不要否認,我覺得那方面我做得很好。」
「我哪裡做錯了?」我突然覺得我認識的女友好像被外星人綁架,眼前的女友只是外星人披著她皮;當然我女友以前講話就是充滿著懸疑性,我知道除了言情小說之外,她還喜歡外太空、吸血鬼這類的故事,但她是不可能和我談論「性」這件事的女生,這次從嘴巴講出這樣直接的話,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你不見的前一天晚上,」我開始回想,其實也不能說「回想」,那個晚上我已經回想了三個月,我只是「闡述回想」而已,「我們就和很多天晚上一模一樣,我們做完、聊天、你去廁所,我還起床打了一隻蟑螂,你要我去洗手,回來以後…」
「你就想睡覺了。」女友說,「我感覺到你睡著,突然覺得有點孤單,開始想你之前跟我說的話。我想到你說你大學和同學做的事,撿到一隻狗卻在第二天不小心撞死牠,我覺得很恐怖所以再往前想了一點,想到你說的那個新聞。」
「新聞?」
「你相信人性本惡嗎?」女友再度喝了一大口啤酒,讓我也很想喝一口,但現在似乎不是個好時機輕舉妄動。
「從這裡,」女友從天橋欄杆間指出去,「我可以看到我弟弟去世的地方。」
女友指了一個方向,那附近似乎有一些樹木和草叢,「就在那裡,對面是7-11,旁邊的攝影機把過程都錄了下來,整整五分四十一秒,點閱率到昨天晚上九點多已經到達八千三百二十三人。」
我確定點閱率已經超過8323,因為昨晚十一點多我又看了一次。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你覺得一個中學生因為想坐牢,把人推下鐵軌是一件很誇張的事,但其實這一點都不誇張,我們都活在這些誇張裡,我們每天經歷著這些誇張、見證這些誇張,可是最誇張的是,我們一點都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誇張。」
「我不知道是誰把那個畫面弄到網路上去,但我也不想寫信告訴他,每次看著弟弟這樣一遍又一遍的死去,讓我覺得我都要失去愛人的能力了。我為什麼要愛人呢?每天影片的點閱率都在增加,我們都知道那是件悲劇,但卻異常的喜歡觀賞它,看一群人打一個人、看一個人毫無抵抗之力、看這個世界有多誇張。」
「對不起,我不知道那是你弟弟。」我完全不知道她有個弟弟,那段影片我看了很多遍,有一遍還是邊打手槍邊看,並不是說影片讓我感到興奮,只是那兩件事的時間恰巧同時進行而已。
「嘿,你知道嗎?我覺得我們交往的這幾個月,我很受不了你說你愛我,因為我覺得你根本都還不愛我就說你愛我很沒說服力。」女友喝完第二罐的最後一口啤酒,把啤酒罐捏扁丟在一旁,她站起身,並沒有要把啤酒罐帶走的意思。「有時候我會覺得這個世界誇張到我完全不想理解,我想離開你,因為我們之間的落差好像怎麼填補,都沒辦法讓對方了解彼此心中世界的樣子。」
「可是我愛你啊。」我說。
「看吧,這就是落差。」
「好,那如果我說我喜歡你呢?不是愛喔!是喜歡!」
女友還是沒有看我,她看著之前比給我看的那個位置,有樹和草叢的地方,我有些害怕她腦中現在想的是那些飆車族對男孩砸盆栽的畫面。
「奇怪的是,」女友安靜地說,「我應該要再恨這個世界一點才對啊!可是…」
女友輕輕碰了一下我的手,「走吧。」
我默默地走在她後面,兩人從天橋上走下去,一直走到7-11買了一大瓶冰的礦泉水,兩人你一口、我一口地把礦泉水喝完。
奇怪的是,好像因為你,我並不想再繼續多恨這個世界了。

2 則留言:
good job!我喜歡這些文字~
但,若能有更多一些"畫面"來更替形容詞的流轉(譬如:四月三週又兩天),相信會更準確直接地撼動人心...
恩,用畫面來形容,我試試看~感謝啦!缺少動作好像是我常見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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