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月19日 星期六

在命運底下作夢

我曾經作過一個夢,在夢中,我在一個巨大的城市裡跑著。城市很大、很匆促,裡面的汽車、公車像是記憶一樣快速地從我四周穿過,它們的廢氣也在周圍環繞,走到哪裡廢氣就在哪裡,這個城市被這樣的廢氣所覆蓋,卻也沒有顯現出它頹廢的樣子。太陽重重地灑下,像是為這個拜金的世界再加上一層金箔,陽光照在上升的廢氣粒子上,讓這世界顯得有些與眾不同;高樓不斷架起,這個世界的人們忙碌地活著,我卻看不見他們,我只能從我呼吸中感受到他們的存在,感受到我並不是這個世界中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我看到那些毫無生命卻不斷上升的廢氣粒子,我並沒有拒絕吸入它們,因為這些廢氣就是我生長的世界,我已經接受了它們。人們在汽車中、公車上,我看不見他們的表情,我沒有聽見笑聲、哭聲或任何低語、任何我熟悉的語言,我只聽見這個城市本身的聲音,巨大地敲打著,它在吶喊,我聽著卻也沒有任何憐惜,我只想去一個地方。

那個地方沒有住址,沒有一台汽車、公車或摩托車能讓我到達,我只能不斷地跑著。我不知道我要跑到哪裡,我只能跟著我心中的地圖走,而那張地圖也沒有地址,它比較像是所謂的命運,人們走在命運上,卻不斷地想要反抗它、試圖對抗命運、創造命運,卻只是徒然,因為這些反抗和自以為的創造,也都只是命運的一部分,我們都是薛西佛斯,這就是「你的命運」,這就我心中的地圖,我必須前往一個地方,而我的命運規定我迫不及待地前往。

但當下的我是真的想要到達那裡,或許這不是命運使然,或許我真的有那一瞬間,在夢中,我脫離了我的命運,走進了這個巨大的世界。因為我必須見一個人、說一些話,來代表我並不是庸庸碌碌地活著,既然在現實中我見不到他,那就進入夢中吧。關於他我知道的不多,他卻是我的全部,我記得他的一點輪廓,確切的臉也早已忘記,連他的臉我也忘了,但我確信他有一個和藹的笑容。

我走過河堤、穿過車陣與高架橋,我站在洶湧的路口,看著這些迅速往來的車子,我想要去的那個地方,是一個我小時候曾經去過的地方,但那個地方我從來就沒有把它記住,我去過但我沒記住,那時的我根本不知道往後的二十年或是一輩子都想要回到那裡,於是它只好變成沒有地址的回憶。那是一間公寓,一個像是國宅的小公寓中,打開門,往左走,裡面有套帶點紅色的咖啡色沙發及桌子,桌子中央是片透明玻璃,上面放著一組茶具和茶葉,而他就坐在沙發上。最左邊有個木頭櫃子供奉著神明,外面是一個小陽台,米白色的窗簾遮住落地窗。另外一邊也就是門的右邊是一個廚房,有其他人在那裡,拿著杯子用湯匙攪拌著東西,發出咖拉咖拉的聲響。而沙發後,裡面的房間我沒有看過。

我想要回到那間公寓,跟他說話,我想要問他一些問題,我需要他跟我說話,告訴我該怎麼做。我站河堤附近看不見河,在巨大的、灰色的馬路旁、高架橋下,太陽照著狂風卻一直吹,我在城市的中央站了許久,久到我知道自己比渺小還要小、還要微不足道。計程車經過,我想招手卻舉不起手,沒有這個必要把計程車攔下,再跟裡面只露出賺錢眼神卻還是面無表情的司機說:


「我聽見城市的聲音,聽見它跟我說,我再也找不到那個地方,也找不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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