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7月2日 星期三

《女友》

「哇賽,你看這個…」我看著電視新聞對我女朋友這樣說,「太誇張了!」

女友坐在沙發上,頭都沒抬一下,低頭埋在她的愛情小說裡。

「一個日本中學生把人推下鐵軌,結果他說他只是想坐牢!哇哩咧,想坐牢!他有病啊?」

女友還是在看著他的愛情小說,並不是什麼知名小說家的小說,不是什麼米蘭昆德拉那種小說;相反地,她應該是看那種介於言情小說與暢銷愛情小說之間的通俗小說。總而言之,她並沒有對這則新聞感到有興趣。

隔天,她就失蹤了。

「喂,請問是怡芬嗎?」我從我和朋友及女友之間,終於找到一個和我女友比較熟的朋友,「你知道小芯失蹤了嗎?」

「是喔,」手機那邊的朋友似乎不怎麼緊張,「幾天了?」

「一天。」我今天早上醒來,發現自己一個人躺在床上,沒有電鍋蒸東西的聲音,沒有洗衣機運轉的聲音,沒有浴室蓮蓬頭出水的聲音。浴室的地板乾地不得了,粉紅色的牙刷也被拿走了。

「拜託,一天哪叫失蹤啊!」怡芬用一種「受不了」的口氣這樣說,聽起來是個會翹腳抽煙喝酒的女孩子的口吻,「等一個月後再去找她吧!」

「一個月!」我大叫,「你瘋囉?你朋友不見了,你還要我一個月再找她?」

「那你報警啊。」怡芬冷冷地說,「反正一切都是因為你講錯話。」

「我?啊?」我簡直被罵地一頭霧水,就好像我好心對人噓寒問暖,卻被反控騙吃詐財一樣莫名其妙,「我沒有跟他有任何爭吵耶!昨天還好好的,我們晚上還…」

我們晚上還做了一次。其實嚴格來說我們並沒有做,但她替我口交,因為她生理期來,而我又是個二十五歲精力旺盛的失業男。

「我們還一起看了電視,我叫他看一個新聞,就是日本中學生把人推下鐵軌的那個新聞,然後我們就去睡覺了。」

「你知道YouTube嗎?」

「啊?」

YouTube!你知道嗎?」

為什麼這個女的會覺得把文法變一下我就知道她在說什麼?

「我晚上寄一個網址給你,不要說是我給你的,看完以後你再去找她。」怡芬平淡地說,好像她已經處理過很多次類似這樣的事情,一瞬間我有放心的感覺產生,好像我不是第一個讓女友消失的爛人一樣。「先這樣,掰掰。」

隔了兩天,怡芬的信才寄來,她沒有說信遲到的原因,也沒有傳任何簡訊說明為什麼拯救朋友的信可以遲到兩天;總之,她寄了一串網址給我。

影片有五分四十一秒,一群飆車族拿著鐵棍打一個路邊的男孩,打了足足四分多鐘;飆車族和他們發動的機車圍著男孩,男孩倒在地上,從一開始的抱頭,到最後一動也不動,似乎以經失去意識或心跳時,旁邊一個飆車族拿了一個盆栽朝男孩的頭砸下。

三個月後,我找到女友,她在老家附近的天橋上等我,她辭掉了工作,「反正那個工作很爛。」

「不是月薪兩萬六嗎?」我問她,太陽酷熱地照下,她的額頭上有汗珠,眼神卻十分冷靜。

「你知道在台北五萬以下都是中低收入戶嗎?」

「回來吧。」我拍拍她,「沒有你我什麼事都做不下去。」

「你只是不習慣而已。」女友拿起放在腳邊的啤酒,她已經喝掉一罐,第二罐大概喝了三分之一。「你不習慣沒人幫你洗衣服,沒人幫你決定晚餐,沒人幫你看104徵才,還有你不習慣沒人幫你發洩性慾,不要否認,我覺得那方面我做得很好。」

「我哪裡做錯了?」我突然覺得我認識的女友好像被外星人綁架,眼前的女友只是外星人披著她皮;當然我女友以前講話就是充滿著懸疑性,我知道除了言情小說之外,她還喜歡外太空、吸血鬼這類的故事,但她是不可能和我談論「性」這件事的女生,這次從嘴巴講出這樣直接的話,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你不見的前一天晚上,」我開始回想,其實也不能說「回想」,那個晚上我已經回想了三個月,我只是「闡述回想」而已,「我們就和很多天晚上一模一樣,我們做完、聊天、你去廁所,我還起床打了一隻蟑螂,你要我去洗手,回來以後…」

「你就想睡覺了。」女友說,「我感覺到你睡著,突然覺得有點孤單,開始想你之前跟我說的話。我想到你說你大學和同學做的事,撿到一隻狗卻在第二天不小心撞死牠,我覺得很恐怖所以再往前想了一點,想到你說的那個新聞。」

「新聞?」

「你相信人性本惡嗎?」女友再度喝了一大口啤酒,讓我也很想喝一口,但現在似乎不是個好時機輕舉妄動。

「從這裡,」女友從天橋欄杆間指出去,「我可以看到我弟弟去世的地方。」

女友指了一個方向,那附近似乎有一些樹木和草叢,「就在那裡,對面是7-11,旁邊的攝影機把過程都錄了下來,整整五分四十一秒,點閱率到昨天晚上九點多已經到達八千三百二十三人。」

我確定點閱率已經超過8323,因為昨晚十一點多我又看了一次。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你覺得一個中學生因為想坐牢,把人推下鐵軌是一件很誇張的事,但其實這一點都不誇張,我們都活在這些誇張裡,我們每天經歷著這些誇張、見證這些誇張,可是最誇張的是,我們一點都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誇張。」

「我不知道是誰把那個畫面弄到網路上去,但我也不想寫信告訴他,每次看著弟弟這樣一遍又一遍的死去,讓我覺得我都要失去愛人的能力了。我為什麼要愛人呢?每天影片的點閱率都在增加,我們都知道那是件悲劇,但卻異常的喜歡觀賞它,看一群人打一個人、看一個人毫無抵抗之力、看這個世界有多誇張。」

「對不起,我不知道那是你弟弟。」我完全不知道她有個弟弟,那段影片我看了很多遍,有一遍還是邊打手槍邊看,並不是說影片讓我感到興奮,只是那兩件事的時間恰巧同時進行而已。

「嘿,你知道嗎?我覺得我們交往的這幾個月,我很受不了你說你愛我,因為我覺得你根本都還不愛我就說你愛我很沒說服力。」女友喝完第二罐的最後一口啤酒,把啤酒罐捏扁丟在一旁,她站起身,並沒有要把啤酒罐帶走的意思。「有時候我會覺得這個世界誇張到我完全不想理解,我想離開你,因為我們之間的落差好像怎麼填補,都沒辦法讓對方了解彼此心中世界的樣子。」

「可是我愛你啊。」我說。

「看吧,這就是落差。」

「好,那如果我說我喜歡你呢?不是愛喔!是喜歡!」

女友還是沒有看我,她看著之前比給我看的那個位置,有樹和草叢的地方,我有些害怕她腦中現在想的是那些飆車族對男孩砸盆栽的畫面。

「奇怪的是,」女友安靜地說,「我應該要再恨這個世界一點才對啊!可是…」

女友輕輕碰了一下我的手,「走吧。」

我默默地走在她後面,兩人從天橋上走下去,一直走到7-11買了一大瓶冰的礦泉水,兩人你一口、我一口地把礦泉水喝完。

奇怪的是,好像因為你,我並不想再繼續多恨這個世界了。

2008年5月20日 星期二

《忌妒》為描寫一種愛而寫

她一直以為自己並不懂得什麼是愛,她不會說自己是個「愛的女人」,頂多只是個「嫉妒的女人」。她受不了她的男人和別的女人聊天,就連工作上的聊天也會另她膽顫心驚。她有一兩個好友,但若要有一群姊妹淘,那簡直是不可能的事,因為男人通常都喜歡特定類型的女人,她害怕她的男人愛上她們,便不知不覺地退出了應該擁有的小團體。但當她做了這麼多,這場愛情還是以悲劇收場,如同一開始時,塔羅算命說的:你們將以悲劇結束。說悲劇似乎太沈重了,至少沒有人死去,她也仍然沒有改變,她依然是個嫉妒的女人:每當她想起他,她受不了想到他的表情、眼神、體溫;她受不了曾經令她怦然心動雙眼,現在正炙熱地投注在別的女人身上;她受不了有另一個女人看到全部的他,而那全部,包含了所有的淚水、爭吵,及害羞。她不敢相信世界上會有另一個人能像她一樣嫉妒自己的男人像身上流滿了毒汁;從非洲樹林毒蛇的牙中取出,從南方的罌粟花中提煉;她的嫉妒有著太陽中心的熱度、黑暗中復仇的慾望。她買了汽油、提著這透明又嗆鼻的復仇之液,走在他最常經過的巷口。她站在角落靜靜等著,心臟卻不聽使喚地瘋狂跳動,逼得她不得仰頭使淚水不要流下,而淚水又比她混亂的思緒更無法控制;她從來不知道自己擁有這麼多的嫉妒!然後他來了,跟個另一個女人有說有笑地走來,笑聲很輕、並不招搖。他們拿出鑰匙,他一手開門、一手摟著女人的腰;她看著他,並沒有幻想自己是他身旁的那個女人。這一秒門被打開,她看著他,然後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進門,然後關門,門後傳來他們爬樓梯的聲音,她一點想拿起打火機的念頭都沒有。因為她在鑰匙打開門的咖啦聲中,突然想到了他曾經對她的好。她想到了那些「好」,即使只有那一瞬間,復仇的念頭早已被愛所熄滅。她就是這樣一個充滿嫉妒的女人。

2008年1月19日 星期六

在命運底下作夢

我曾經作過一個夢,在夢中,我在一個巨大的城市裡跑著。城市很大、很匆促,裡面的汽車、公車像是記憶一樣快速地從我四周穿過,它們的廢氣也在周圍環繞,走到哪裡廢氣就在哪裡,這個城市被這樣的廢氣所覆蓋,卻也沒有顯現出它頹廢的樣子。太陽重重地灑下,像是為這個拜金的世界再加上一層金箔,陽光照在上升的廢氣粒子上,讓這世界顯得有些與眾不同;高樓不斷架起,這個世界的人們忙碌地活著,我卻看不見他們,我只能從我呼吸中感受到他們的存在,感受到我並不是這個世界中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我看到那些毫無生命卻不斷上升的廢氣粒子,我並沒有拒絕吸入它們,因為這些廢氣就是我生長的世界,我已經接受了它們。人們在汽車中、公車上,我看不見他們的表情,我沒有聽見笑聲、哭聲或任何低語、任何我熟悉的語言,我只聽見這個城市本身的聲音,巨大地敲打著,它在吶喊,我聽著卻也沒有任何憐惜,我只想去一個地方。

那個地方沒有住址,沒有一台汽車、公車或摩托車能讓我到達,我只能不斷地跑著。我不知道我要跑到哪裡,我只能跟著我心中的地圖走,而那張地圖也沒有地址,它比較像是所謂的命運,人們走在命運上,卻不斷地想要反抗它、試圖對抗命運、創造命運,卻只是徒然,因為這些反抗和自以為的創造,也都只是命運的一部分,我們都是薛西佛斯,這就是「你的命運」,這就我心中的地圖,我必須前往一個地方,而我的命運規定我迫不及待地前往。

但當下的我是真的想要到達那裡,或許這不是命運使然,或許我真的有那一瞬間,在夢中,我脫離了我的命運,走進了這個巨大的世界。因為我必須見一個人、說一些話,來代表我並不是庸庸碌碌地活著,既然在現實中我見不到他,那就進入夢中吧。關於他我知道的不多,他卻是我的全部,我記得他的一點輪廓,確切的臉也早已忘記,連他的臉我也忘了,但我確信他有一個和藹的笑容。

我走過河堤、穿過車陣與高架橋,我站在洶湧的路口,看著這些迅速往來的車子,我想要去的那個地方,是一個我小時候曾經去過的地方,但那個地方我從來就沒有把它記住,我去過但我沒記住,那時的我根本不知道往後的二十年或是一輩子都想要回到那裡,於是它只好變成沒有地址的回憶。那是一間公寓,一個像是國宅的小公寓中,打開門,往左走,裡面有套帶點紅色的咖啡色沙發及桌子,桌子中央是片透明玻璃,上面放著一組茶具和茶葉,而他就坐在沙發上。最左邊有個木頭櫃子供奉著神明,外面是一個小陽台,米白色的窗簾遮住落地窗。另外一邊也就是門的右邊是一個廚房,有其他人在那裡,拿著杯子用湯匙攪拌著東西,發出咖拉咖拉的聲響。而沙發後,裡面的房間我沒有看過。

我想要回到那間公寓,跟他說話,我想要問他一些問題,我需要他跟我說話,告訴我該怎麼做。我站河堤附近看不見河,在巨大的、灰色的馬路旁、高架橋下,太陽照著狂風卻一直吹,我在城市的中央站了許久,久到我知道自己比渺小還要小、還要微不足道。計程車經過,我想招手卻舉不起手,沒有這個必要把計程車攔下,再跟裡面只露出賺錢眼神卻還是面無表情的司機說:


「我聽見城市的聲音,聽見它跟我說,我再也找不到那個地方,也找不他了。」

《他》 為描寫美好而寫

原本,他以為再也無法體會什麼叫做美好,在八歲那年,當他被當作物品賣走的那天起,他就漸漸地失去了這個東西。剛開始,他還會撿拾路邊的花瓣,或是餵養著同樣失去母親的野貓,但時間一久,這些事他也漸漸不再做了。他開始做別的,一開始,當然先從最簡單的說謊著手,日子久了,他說的謊話甚至比他的實話還多,最後,他逃出了妓院,但沒多久他又被抓回來,來來回回許多次以後,他開始知道嘴巴除了說謊及口交以外,還有「引誘」這回事。他開始從男人身上騙取金錢,幸好他長得玲瓏有緻,上天更給了他一雙美麗的眼睛,這雙眼睛是會說話的,看著這兩隻大眼,每個男人都認為他遇上了一個純潔的女人,並深深愛著自己。當然,說他不純潔是貶低了他,不管經歷多少事,虐待、性交易、甚至性虐耐,當他被綁在床上一天一夜過後,他還是認為自己內心深處有一個地方是純真的,像孩子一樣,甚至像胚胎一樣,除了「生命」這個元素,其他的情緒都不存在;他知道那個內心的胚胎有著重大的象徵,像是一個使自己活下去的藥丸,這種藥比嗎啡還要激烈,因為嗎啡代表著遺忘,但這顆神奇的藥丸卻讓他記得童年最開心的時光。就這樣,在他二十歲的那年,他成功地逃出了那個待了十二年的地獄,他甚至來不急救他的姊姊出來,也來不及向姊姊告別,他就這樣連鞋子都沒穿就逃到了巷子口。起先,他到別人家洗衣服,他剪了頭髮以免任何人認出他來,但沒過幾天,他的主人認出了那雙眼睛,那雙就連閉上都能發出光芒的眼睛,這個男人曾經為了這雙眼睛、以及那雙厲害的嘴發出的甜言蜜語,而對他投下重金。他再度遭到強暴。害怕之餘,他逃出了這戶人家,但跑出後門的那一秒他停了下來,他看見三隻剛出生沒多久的野貓,全身髒兮兮地在角落叫著,他仍然記得小時候餵養野貓的心情,雖然這時他同樣保有這種心情,但下一秒他仍逃走了。他不斷地奔跑,在黃昏的街道上引人側目,這個棕髮碧眼的女人慌張地跑在大街上,他想要大叫,因為他發現自己再也不是小時候的自己,他已經徹徹底底的學會鐵石心腸這回事,他甚至興起了將那三隻灰色、咖啡色相間的小貓掐死的念頭,他的內心淌著淚,雖然幾年前他就已經不再流淚了。他跑著,對於自己有了殺戮的念頭感到失望,他還來不及思索要不要回去把小貓撿回來時,他便一頭撞上了刑警。刑警與妓女的交易行之有年,他們免費嫖他們、虐待他們、剝削他們,然後把不抓他們入獄當作給他們的恩賜。他撞上了刑警,偏偏刑警身旁站著的是那個賄賂市民多年的市長,他被帶到了警局,那個警局有一半以上的警察他都招待過,他甚至還記得每個警察的性癖好,哪一種姿勢、哪一種叫聲、以及慣用的器具。每個男人都是虐待狂,他們不虐待自己的女人,卻愛虐待陌生的女子;他從來沒有告訴過他們他真正的名字,事實上,他從八歲過後就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他真正的名字,所以當這群城市的敗類試圖找尋他的檔案夾時,赫然發現這個人並不存在在這個世界上。八歲那年,軍人們還沒踢破他家大門前,母親就已經把他與姊姊的出生證明給銷毀了。母親永遠是睿智的,他留下了那個剛出生的兒子的出生證明,因為他知道他有機會翻身,他可能會被送到有錢人家當養子,只是一輩子不知道自己身體裡留著是哪個族群的血液,也許有一天,他還必須上戰場殺害自己的兄弟,這些母親都想過了,重點是男孩子可以活下來,如果命運較悲慘,頂多被送到工廠工作一輩子。母親看著小木床上的兒子,他有一雙琥伯般清澈的眼睛、高挺的鼻子、白皙的肌膚,他知道他的兒子將來會是個瀟灑的男人,他會風迷許多女孩,他收到的情書會堆得滿櫃子都是,情人節的夜裡永遠不會寂寞;母親自信地將兒子的出生證明放在桌上,然後便將匕首插入心臟了。他看著母親迅速地死亡,安安靜靜地就好像將紅墨水潑到布娃娃身上一樣,一切都那麼殘忍又寧靜。警察們找不到他的出生證明,雖然他的臉有著少數民族才有的輪廓,他們卻抓不到他的把柄,只好宣稱因為沒有出生證明,他必須遭到流放。他被迫離開這個城市,雖然他在這個城市沒有家,但總是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他熟悉這裡的空氣、以及這裡人們的表情,他知道每一條街上麵包店麵包出爐的不同氣味,也知道教堂鐘聲響起的時間,他必須離開他們;最重要的是,他將再也沒有機會見到自己的姊姊。他離開這個城市,選擇往北走,他受不了炙熱的天氣,因為他的血液告訴他他出生在北邊,他不斷地往北走,經過一個又一個的城鎮,他知道自己正在回家的路上,他不害怕,甚至有些期待。冬天就這樣迅速地來了,他靠著乞食與偷竊過活,他打過幾份零工,但因為拿過太多次小孩身體變得很差,他沒辦法久站,站久了便像有針不斷地刺著腰椎,他辭掉了洗髮店的工作,試著找能夠坐著的差事,但無奈他識字不多,就連戲院的查票員也無法勝任。當然他試圖學習過,他其實是個熱愛文學的女孩,小時候他從妓院跑出來時,都是跑到附近的學校聽著裡面的朗讀聲;他喜愛詩,知道大多數的詩人都有著窮困的命運,這點讓他感到悲傷,但同時又有著有人陪伴的幸福感。後來,他找到了殯儀館的工作,他負責在夜晚清洗屍體,這些屍體都是些無名屍:流浪漢、老人、街頭的小混混;他喜歡這份工作,因為這份工作不必說話,更不用說謊,這份工作一直做到躺在他面前的是他的姊姊為止。他將姊姊洗得十分乾淨,每隻腳指頭都細心地清洗,每個指甲裡的污垢也都不放過,他偷了附近化妝品店的東西,幫姊姊化了妝。他的化妝技術不好,以往他只要將最深、最紅的顏色往臉上抹,這樣客人便會開心;他知道走在路上這種妝有多們顯眼突出,這種妝告訴每個陌生人他的身份,這種妝是用來招攬生意的。不必再招攬生意了!他在心裡對姊姊這樣說,他將姊姊化了一個很淡很淡的妝,淡到遮不掉額頭上的淤青,他選了一個淡藍色的眼影,配上姊姊藍色的眼睛。接著,他脫掉姊姊身上的衣服,姊姊的裙子上沾滿了從手腕流出來的血,他將自己的的衣服穿在姊姊身上,然後自己再換上姊姊的衣服。「不必再招攬生意了。」他對姊姊這樣說,事實上,他只是對姊姊留在世間的軀殼這樣說。他將所有的薪水給了殯儀館的另一個職員,兩個人將姊姊抬到墓地,他挖了一個洞將姐姐放進去,再怎麼樣姊姊也要有一個自己墓地,他不願姊姊被丟在專門埋葬無名屍的萬塚窟裡,好像姊姊真的沒有出生證明、沒有在這個世界上活過一樣,雖然那個萬人塚埋葬了許多詩人。他將姊姊埋葬後,便離開了這個城市。寒冬來臨,大雪將至,他的身上只穿著姊姊的衣服,他知道衣服已經發出了惡臭,卻不忍心將姊姊的血洗掉,在這個世界上,他除了姊姊的血,什麼也沒有擁有。他不斷地往北走,靠著意志力他回到了小時候的家鄉邊境,卻發現那裡已經是一個廢棄的集中營;他懷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走進家鄉,以往的街道卻已經完全變了樣子,他以為至少他找得到自己小時候家鄉的印象,但除了死亡的氣味,他什麼也沒以找到。最後,他站在路邊的一塊路牌前不斷看著,上面斑駁的字跡告訴他這裡的確是母親帶著他與姊姊走過的街道,因為他曾經試圖唸出路牌上的字,卻因為發音不正確而引來母親與姊姊的一陣大笑。他站在路牌前站了一個下午,終於說服自己世界就是這個樣子,他能擁有的東西,除了姊姊的血,一切都必須儲藏在他的腦裡,所有他所看見、所經歷的事,他都必須努力地記著,只有這樣,這些事物才會被保留下來,也許他沒有辦法將這些事告訴別人,沒有人會替他繼續保守記憶,但只要他活著的每一天,這些記憶就有地方存放,這些記憶就還沒有消失。雖然他知道,大多數的回憶都是傷心的,這些傷心的回憶曾經讓他抓狂,他也曾經想要復仇,他滿懷恨意想要報復,他甚至覺得自己必須成為一名殺手才能消除心中的恨意,但他始終沒有這樣做,因為他心中那個原始的胚胎仍然沒有消失。活著,只要活著,一切都好。當然,他還是渴望美好的事物降臨,如果他遇到一個人,願意認識他,而不只是願意在床上認識他,即使只是說上一兩句話,真心的話,他就覺得此生已經足夠。但是他不敢奢望,他也不相信上天會給他這個機會;在他十四歲那年看見神父與警察並肩走在一起,從此他對神的話語再也沒有祈禱,他不會對神說「神啊,請賜我平安」或「謝謝祢給我這美好的一餐」之類的話,他只對祂說「為什麼祢要這樣對我」。他感到絕望,體力也越來越差,他覺得自己的嘴巴內發出屍體的氣味,他走在石子路上,腳步越來越沈重,路上的行人也越來越少,他穿過一個隧道,一個又長又黑的隧道,當他覺得自己就要死在隧道中時,他又走出了隧道。一陣刺眼的光線從圓弧的隧道口射下,出現在他眼前的一座古老的教堂,教堂外圍著一群遊客,他們臉上都掛著笑容,這一定是個很有名的教堂;石磚做的外牆、高聳的屋頂,十字架在高處被陽光照得閃閃發亮,不僅是十字架,其實是整座教堂都在發亮,好美!這是一個多麼完美的景象,他以為他這輩子再也沒辦法見證到美的事物,他以為上天已經遺忘了他,他認為上天不僅不將美好的事物降臨在他眼前,甚至不斷地在他身上加上苦難與污穢。他看著眼前的景象,慢慢地躺了下來,路人閃過他,像怕碰到帶來黑死病的老鼠一樣迅速地閃過他,卻不知道這個年輕女人正在看一幅世界上最美好的風景。多美好的景色啊!他心想,就算到死前能看到這樣的美好也無憾了!他目不轉睛地看著、看著、看著,到了最後一刻仍捨不得闔眼